第4章:语言的机制
我已经指出,与低等动物相比,语言或许是人最显著的特征。然而,本章我要说明,语言并非人类独有的属性,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制造的机器分享它。我还要说明,人对语言的专注无疑代表着一种内在于人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存在于人最接近的亲属,即类人猿之中。不过,我将说明,这只是一种必须通过学习才能实现的可能性。
我们通常认为,交际和语言是人与人之间进行的。然而,人同机器交谈、机器同人交谈、机器同机器交谈,也完全可能。在我们西部的荒野地带以及加拿大北部,有许多潜在的动力站址,远离任何可供工人居住的聚落;这些地点规模太小,不足以各自建立新聚落,但也并非小到电力系统可以置之不理。因此,最好以一种不需常驻人员的方式运行这些电站,事实上,在监管工程师相继巡查的数月间,让电站无人看管。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两件事。其中之一是采用自动机械,使发电机在达到适当的频率、电压和相位以前不能接入母线或连接构件;并以类似方式防范其他灾难性的电气、机械和水力意外。如果电站的日常循环毫不中断且不可改变,这类操作就足够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发电系统的负荷取决于许多可变因素,其中包括工业需求、可能使系统一部分停运的紧急事故,甚至还有飘过的云层,它们会使数以万计的办公室和住宅在白天打开电灯。因此,自动电站和由工作人员操作的电站一样,都必须始终处于负荷调度员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必须能够向机器下达命令;他借助发送到电站的适当编码信号来做到这一点,信号可以经由为此专设的线路、已有的电报或电话线路,或者借助电力线路本身的载波系统传送。另一方面,负荷调度员若要明智地下达命令,就必须知道发电站的情况。尤其是,他必须知道自己发出的命令是否已经执行,还是由于设备故障而被搁置。因此,发电站中的机器必须能够向负荷调度员发回消息。存在一种从人发出、指向机器的语言,也存在一种从机器发出、指向人的语言。
读者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们竟允许机器进入语言的领域,却几乎完全否认蚂蚁具有语言。不过,在制造机器时,把低等动物中没有的某些人类属性赋予机器,对我们往往极为重要。如果读者愿意把这看作是我们作为人的人格的一种延伸,他尽可如此;但应当提醒他,即使我们不再给予机器人的支持,新机器也不会因此停止工作。
指向机器的语言,实际上不止包含一个步骤。仅从线路工程师的观点看,沿线路传送的代码本身就是完整的。我们可以把控制论,或消息理论的一切概念应用于这个消息。依照第一章阐述的理论,我们可以通过确定它在所有可能消息总体中的概率,再取该概率的负对数,来估量它所携带的信息量。然而,这并不代表线路实际传送的信息,而是它在通向适当终端设备时所可能传送的最大信息量。实际终端设备所传递或使用的信息量,取决于它传送或使用所接收信息的能力。
于是,我们对发电站如何接收命令便有了一个新的观念。它实际执行的动作,例如开闭开关、使发电机同步、控制闸门中的水流、启闭涡轮机,本身可被视为一种语言,其行为概率系统由它自身的历史所给定。在这个框架内,每一种可能的命令序列都有自己的概率,因而也携带自己的信息量。
当然,线路和终端机器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如此完美,以至从线路承载能力的观点衡量的消息信息量,和从机器运行的观点衡量的已完成命令的信息量,都会同由线路继之以机器所组成的复合系统传送的信息量完全一致。然而一般说来,线路和机器之间会有一个翻译阶段;在这一阶段,信息可能丢失,却绝不可能增加。实际上,传递信息的过程除了最后的或有效的阶段外,还可能包括若干前后相继的传递阶段;任何两个阶段之间都会有一次翻译行为,足以耗散信息。信息可以耗散而不能增益这一事实,正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控制论形式。
到本章这里为止,我们讨论的是终止于机器的通信系统。在某种意义上,一切通信系统都终止于机器;但语言的普通通信系统终止于一种颇为特殊的机器,即人。作为终端机器的人,拥有一个可以从三个不同层次来考察的通信网络。对于通常的口语,第一个人类层次由耳朵和脑机制中与内耳保持永久而固定连接的那一部分组成。这一装置与空气中的声振动装置,或其在电路中的等价物相接时,便构成处理所谓语言语音方面的机器。
语言的语音方面关涉声音,语言的语义方面关涉意义。举例说,德语与英语之间翻译的困难,源于一种语言中词语的意义与另一种语言中词语的意义之间缺乏精确对应,这属于语义问题。另一方面,已经证明,若依照词、词对或三词组在一种语言中出现的统计频率来抽取序列,就能得到一种颇似英语的语言。这样得到的胡言乱语,同良好英语有一种惊人的、令人信服的相似性。从语音观点看,这种无意义的智能言语拟像实际上等同于有意义的语言,尽管在语义上它纯属废话。一个聪明的外国人说的英语,若其发音带有出生国的痕迹,或者他说的是书面英语,则语义良好而语音不佳。一般人造的饭后演说则语音良好而语义不佳。
回到人的通信装置,要确定这一语音机器的特性是可能的但困难的;因此,确定何为在语音上有意义的信息并加以度量,也是可能的但困难的。例如,显然耳朵和大脑具有一个有效的频率截止点,阻止接收某些能够进入耳朵并能由电话传送的高频。换言之,无论这些高频能向适当的接收器提供何种信息,它们对于耳朵都不携带任何显著的信息量。
当语言通过眼睛接收时,存在一个相似的视觉阶段。我不知道英语是否创造过一个词,能在像汉字那样的视觉语言中与 phonetics 相对应。不过,这个阶段确实存在,而且那些对眼睛和耳朵在欧洲语言及其自身言语中所起作用尚未达到欧洲式精细理解程度的中国学者,总是把它同语音阶段混淆。
言语或文字经过语音接收阶段或其等价阶段后,仍必须引出我们认为有效地构成有意义言语或意义的概念和抽象。这一接收阶段连同其语音或视觉的预备阶段,构成语义阶段。
语义接收大量使用记忆,因而伴随着很长的延迟。属于重要语义阶段的抽象类型,并不只是与大脑中内置的、永久的神经元子组件相关的抽象,例如那些在几何形式知觉中必然起很大作用的组件;还包括抽象探测器装置,这种装置由中间神经元池中为此临时集结的部分构成,也就是说,由可供组成较大组件、却未被永久锁定在其中的神经元集合构成。
除了无疑存在于大脑中、并可见于与特殊感觉器官相关的脑区及其他部位的高度组织化而永久的组件外,似乎还有为特殊目的而临时形成的特定开关连接和联结,例如习得反射等等。要形成这种特定的开关连接,就必须能够集结一系列可用于此目的、且尚未被占用的神经元。这种集结的问题,当然关乎被集结神经元序列的突触阈值。既然有些神经元既可以处于这类临时组件之内,也可以处于其外,为它们另取一个专门名称便是可取的。正如我已经指出的,我认为它们相当接近于神经生理学家所谓的中间神经元池。
这至少是关于其行为的一种合理理论。语义接收装置接收和翻译语言时,并非逐字进行,而是逐个观念进行,且往往更为概括。在某种意义上,它能够在转换中调用全部过去经验,而这种长时程的延续绝非其工作的无关紧要部分。
还有第三个通信层次,它代表一种部分来自语义层次、部分来自较早语音层次的翻译。这是把个人的经验,无论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翻译成可由外部观察到的那类行动。我们可以称其为语言的行为层次。在低等动物中,除了语音输入外,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完全接触到的语言层次。实际上,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除了在每一具体情形下本段所指的那个人以外,情况都是如此;因为那个人只能通过他人的行动接触到其内在思想。这些行动包括两部分:其一是我们也能在低等动物身上观察到的直接而粗大的动作;其二是我们称为口语或书面语言的编码和符号行动系统。
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把语义语言和行为语言的统计学发展到足以让我们较好地测定每个系统中信息量的程度。无论如何,借助一般考察,我们能表明:与输入相比,语音语言所含的总体信息较少,或至少不多于通往耳朵的传输系统;而语义语言和行为语言所含的信息还要更少。这一事实再次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一种形式,且只有在每个阶段都把传送的信息视为以适当编码的接收系统所能传送的最大信息时才成立。
现在请读者注意一件他或许根本不视为问题的事,即黑猩猩为什么不会说话。长期以来,黑猩猩的行为一直使研究这些有趣动物的心理学家感到困惑。幼年黑猩猩异常像儿童,在智力方面显然与儿童相当,或许甚至胜过儿童。动物心理学家不禁要问:一只在人的家庭中长大、直到一两岁都受到人类言语影响的黑猩猩,为什么不把语言接受为一种表达方式,自己也突然说起儿语来?
不论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绝大多数黑猩猩,实际上是一切迄今观察过的黑猩猩,都坚持做合格的黑猩猩,并未变成准人类的低能儿或白痴。不过,我认为普通动物心理学家颇为渴望有一只黑猩猩会因遵循更具人性的行为方式而令其猿类祖先蒙羞。这并非纯粹的智力总量问题,因为有些人的大脑会令黑猩猩感到羞愧。说话或想要说话,根本不属于这种动物的天性。
因此,言语是一种如此独特的人类活动,甚至人的最近亲属和最积极的模仿者也无法接近它。黑猩猩发出的少量声音,确实带有大量情感内容,却不具有那种清晰而反复的组织精确性,而这种精确性是使它们成为一种比猫叫精确得多的代码所必需的。再者,这一点似乎使它们与人类言语有所不同,有时它们是黑猩猩未经学习的先天表现,而非某一既定社会共同体成员的习得行为。
言语这一事实十分引人注目:一般的言语作为人而属于人,某种特定形式的言语则作为特定社会共同体的成员而属于人。第一,就我们今天所知的人类广泛范围而言,可以稳妥地说,除因听觉或精神缺陷而受损的共同体外,没有任何个人共同体没有自己的言语方式。第二,一切言语方式都是习得的;尽管十九世纪曾试图建立语言的遗传进化论,但毫无普遍理由可以设定一种所有现存形式皆由之产生的单一本族言语形式。显然,婴儿若任其自然,会试图说话。然而,这些尝试只是显示他们自己想说出些什么的倾向,并不遵循任何现存的语言形式。同样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一个儿童群体在形成言语的关键年份中与年长者的语言隔绝,他们会形成某种东西,尽管粗糙,却无疑是一种语言。
那么,为什么黑猩猩无法被迫说话,而人类儿童却无法被迫不说话?为什么说话的一般倾向以及语言的一般视觉和心理方面,在庞大人群中如此一致,而这些方面的特定语言表现却又如此多样?对这些问题至少有部分理解,是理解以语言为基础的共同体所必需的。我们只须陈述基本事实:与猿不同,人使用某种语言的冲动压倒一切;但所使用的特定语言,则是在每一特殊情形中必须学习的东西。我们对代码和言语声音的专注,显然内置于大脑本身;而对代码的专注能从处理言语的代码扩展到处理视觉刺激的代码,例如文字和结绳记事法。不过,我们出生时并未带有这些代码的任何一小部分作为预先确立的仪式,正如许多鸟类的求偶舞,或蚂蚁识别并排斥巢中入侵者的系统那样。言语天赋并不追溯到在巴别塔被打乱的普世亚当语言。它严格说来是一种心理冲动,不是言语的天赋,而是言语能力的天赋。
换句话说,阻碍幼年黑猩猩学习说话的障碍,关涉的是语言的语义阶段,而非语音阶段。黑猩猩根本没有一种内置机制,能使它把听到的声音翻译成自身观念的基础,或翻译成复杂的行为方式。关于前一项说法,我们无法确定,因为没有直接观察它的办法。后一项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经验事实。它或许有其限度,但人具有这种内置机制却完全清楚。
本书已经强调,人非凡的学习能力是这一物种的一个区别性特征,它使社会生活成为一种与蜜蜂、蚂蚁及其他社会性昆虫中表面类似的社会生活性质全然不同的现象。正如我刚才所说,人对语言的使用完全依赖于其学习能力。关于那些在通常获得语言的关键年代失去与同类接触机会的儿童,证据或许并非完全明确。促成吉卜林富于想象力的《丛林之书》,其中有公学式的熊和桑赫斯特式的狼的那些“狼孩”故事,无论在其原始的赤裸凄惨状态中,还是在《丛林之书》的理想化处理下,都同样不大可靠。不过,现有证据表明,存在一个最容易学习言语的关键时期;如果这一时期在不与任何种类的同类接触的情况下过去,语言学习就会变得有限、缓慢而极不完善。
对于我们认为是自然技能的大多数其他能力,这大概也是真的。如果一个儿童到三四岁才走路,他可能已经完全失去走路的欲望。普通行走可能成为一项比正常成年人驾驶汽车更艰难的任务。若一个人从童年起失明,而失明通过白内障手术或植入透明角膜片得到解除,那么随之而来的视觉在一段时间内,对于通常在失明状态中进行的那些活动,必定只会带来混乱。这种视觉可能永远不过是一种经过仔细学习而获得、价值尚可怀疑的新技能。现在,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人类社会生活的一切正常表现都围绕言语而展开;如果没有在适当时期学会言语,个人的整个社会方面便会夭折。
总而言之,人对语言的兴趣似乎是对编码与解码的一种天生兴趣,而且这几乎和任何兴趣一样,是人类特有的。言语是人最大的兴趣,也是人最具特色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