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作为词语的个体
早先关于个体性的论述,总是同某种物质同一性联系在一起,无论是动物的物质实体,还是人类灵魂的精神实体。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个体性与模式的连续性有关,因而也与具有传播性质的某种东西有关。
大约四十五年前,吉卜林写过一篇极为出色的短篇小说。当时莱特兄弟的飞行已为世人所熟知,但航空尚非日常之事。他把这篇小说题为《夜邮》,假托叙述这样一个世界:航空已成寻常之事,大西洋成了一夜即可飞越的湖泊。他设想,飞机便利的运输已把世界联结得如此紧密,以至战争已然过时,世界上一切真正重要的事务都掌握在一个航空管制委员会手中。它的首要职责是空中交通,次要职责则是“由此所包含的一切”。他想象,各地地方当局逐渐被迫放弃自身权利,或任凭其地方权利失效,而航空管制委员会这一中央权威接管了这些职责。吉卜林给我们的图景颇带法西斯色彩,考虑到他的智识预设,这并不难理解。这却不是他所设想情境的必要条件。他的千年王国,是一位从印度归来的英国上校的千年王国。此外,出于他对那种由旋转并发出声响的轮子构成的小玩意的喜爱,他强调的是人的延伸性物理运输,而不是语言和思想的运输。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一个人的言语抵达何处,他的感知能力抵达何处,他的控制以及某种意义上的物理存在就延伸到何处。看见整个世界,并向整个世界发号施令,几乎就等于无所不在。不过,作了这些自然的保留之后,吉卜林仍具有诗人的洞见,他所预见的事物正在迅速成为现实。
为看清传播相较于运输更大的重要性,设想有一位建筑师身在欧洲,监督美国一座建筑物的施工。当然,我假定施工现场配有足够的施工人员、工地文书等等。在这种条件下,即使不传送或接收任何物质商品,这位建筑师也能积极参与建筑物的施工。他照常拟定图纸和技术说明。即使在今天,也没有理由要求这些图纸和说明的工作副本必须用建筑师绘图室中绘制它们的同一张纸传到施工现场。现代 Ultrafax 提供了一种办法,可以在一秒钟的一小部分时间内传送所有相关文件的传真,收到的副本作为施工图,其效用毫不逊于原件。建筑师可以通过每天或每天数次拍摄的照片记录,随时了解工程进展,这些记录可借由 Ultrafax 回传给他。他要给工地代表的任何意见或指示,可以通过电话、Ultrafax 或电传打字机发送。简言之,建筑师及其文件的身体传送,可以极有效地由不需要把任何物质微粒从线路一端移至另一端的通信消息传送来取代。因此,我们有两类传播,即物质运输和纯粹的信息运输。当前,一个人可以通过物质运输从一处前往另一处,而不是作为一则消息。然而,即使现在,消息的传输也能把他的感官和行动能力从世界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物质运输和消息运输之间的这种区别,是绝对永久且不可逾越的吗?
提出这个问题,就触及了关于人类个体性本质的一些极其根本的问题。人类个体性的本质,以及将一种人格与另一种人格分隔开的屏障问题,与历史同样古老。基督教及其地中海先驱传统,把它体现于灵魂这一观念。基督徒说,个人拥有灵魂,灵魂在受孕之际产生,却将永存于世,或居于福者之间,或居于受诅者之间,或居于基督教信仰所允许的灵薄狱中某些小小的中间空隙。
佛教徒遵循一种传统,在赋予灵魂死后连续性这点上与基督教传统一致,但这种连续性是在另一只动物或另一个人的身体中,而不是在某种天堂或地狱之中。佛教确有天堂和地狱,虽然个体在那里停留通常只是暂时的。然而,在佛教最究竟的天堂,即涅槃状态中,灵魂失去其同一性,并被吸收进世界的大灵魂。
这些观点并未受益于科学的影响。早期关于灵魂连续性的科学论述中,最有趣的是莱布尼茨的论述。莱布尼茨把灵魂视为一种更大类别的永恒精神实体的一员,称之为单子。这些单子自创造之初起,整个存在都在相互感知的活动中度过,虽然有些感知得极为清晰明确,有些则模糊混乱。然而,这种感知并不代表单子之间的任何真实相互作用。单子“没有窗户”,在世界创造之时已由上帝上紧发条,以便它们在整个永恒中彼此同步。它们不可毁灭。
莱布尼茨关于单子的哲学观点背后,存在着一些十分有趣的生物学推测。正是在莱布尼茨的时代,列文虎克首次把简单显微镜用于研究极微小的动植物。他所看见的动物中包括精子。在哺乳动物中,精子比卵子容易发现和观察得多。人类卵子一次只排出一个,未受精的子宫卵子或极早期胚胎,直到最近仍是解剖学收藏中的罕见物。因此,早期显微镜学家很自然地倾向于把精子视为幼体发育中唯一重要的元素,完全忽略尚未观察到的受精现象的可能性。此外,他们的想象使他们在精子的前段或头部看见一个微小的胎儿,头朝前蜷缩着。人们以为,这个胎儿本身包含着将发育为下一代胎儿和成人的精子,如此以至无穷。女性则被认为只是精子的保姆。
当然,从今天的观点看,这种生物学完全是错误的。精子和卵子在遗传这一压倒性更重要的部分中,几乎是同等的参与者。此外,未来一代的生殖细胞只以可能态而非现实态包含在其中。物质并非无限可分,事实上,从任何绝对观点看,它也并非极其有限地可分。为形成相当高阶的列文虎克精子所需的连续缩小,很快就会把我们带到电子层次以下。
与莱布尼茨的观点相反,按现在的观点,个体的连续性在时间中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开端,却甚至可能有一个与个体死亡全然无关的时间终点。众所周知,青蛙受精卵的第一次细胞分裂会产生两个细胞,在适当条件下可以将它们分开。若将它们分开,每一个都会发育成一只完整的青蛙。这无非是同卵双胎的正常现象,只是在这里,胚胎的解剖学可及性足以允许实验而已。这正是人类同卵双胞胎中发生的事情,也是某一种每次产下一窝同卵四胞胎的犰狳的正常现象。此外,当胚胎两部分的分离不完整时,正是这种现象导致双体畸形。
然而,乍看之下,这个双胎问题似乎不像实际那么重要,因为它不涉及我们可以认为具有充分发达心智和灵魂的动物或人类。即使双体畸形,即分离不完全的双胞胎问题,在这一方面也不太严重。能够存活的双体畸形总是要么只有一个中枢神经系统,要么有一对发育良好的独立大脑。困难在分裂人格问题的另一层面上出现。
一代人以前,哈佛大学的莫顿·普林斯医生记述过一名女孩的病例。在她的身体里,数个发育程度不一的人格似乎相继出现,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共存。如今,提起普林斯医生的工作,精神病学家时兴稍稍嗤之以鼻,并把这种现象归因于歇斯底里。人格的分离或许从未像普林斯有时看来所认为的那样彻底,但无论如何,它是一种分离。“歇斯底里”一词指的是医生观察得很充分,却解释得极少的现象,因此可以把它看作不过是另一个预设结论的问题规避性称谓。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个体的物理同一性并不在于构成它的物质。现代给参与新陈代谢的元素作标记的方法表明,不仅作为整体的身体,而且身体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其物质更新都远比人们长期以来认为可能的程度更高。有机体的生物学个体性似乎在于过程的某种连续性,以及有机体对于其过去发展效果的记忆。这看来也适用于其心智发展。从计算机器的观点看,心智的个体性在于保留其先前的记录和记忆,并沿着已经铺设的路线继续发展。
在这些条件下,正如一台计算机器可以用作把其他计算机器记录成相同模式的样本,正如这两台机器未来的发展除了记录和经验的未来变化外将继续平行进行,同样,一个活的个体分叉或分歧为两个共享同一过去、却愈来愈不同的个体,并无不一致之处。这就是同卵双胞胎所发生的事情,不过没有理由说,这不能在我们称为心智的东西中发生,而无需身体作相似的分裂。再用计算机器的语言说,在某一阶段,一台先前以整体方式装配的机器,可能会发现其连接被分成若干具有较高或较低独立程度的局部组合。这将是对莫顿·普林斯医生病例的最佳解释。
此外,可以设想,两台先前并未联结的大机器会联结起来,从那一阶段起作为一台单一机器工作。这确实发生在生殖细胞结合的层面上,尽管或许并不发生在我们通常称为纯粹心智的层面。教会关于灵魂个体性所必需的心智同一性,当然并不存在于任何能为教会所接受的绝对意义上。
概括来说,身体的个体性像火焰,而不像石头,像形式,而不像一小块实体。这种形式可以被传送、改变和复制,虽然目前我们只知道如何在短距离内复制它。当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或当携带我们身体和心智出生权的一个基因为准备生殖细胞的减数分裂而分开时,我们所见的是物质的分离,而这种分离受活组织模式自我复制能力的制约。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用来从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发送电报的传送类型,与至少在理论上对人类这样的活有机体可能的传送类型之间,就不存在根本而绝对的界线。
那么,让我们承认,儿童的旧想法,即除乘火车或飞机旅行外,一个人也可能借助电报旅行,虽然离实现极远,却并非本质上荒谬。当然,困难极大。我们可以估量一个生殖细胞中所有基因所包含的重要信息的大致数量级,并回答一个人所拥有的遗传信息量与习得信息量相比的问题。任何有意义的最小数量级,相当于一整套《大英百科全书》所包含的信息量。譬如,若我们把一个生殖细胞所有分子中的不对称碳原子1数目,与编码《大英百科全书》所需的点和划数目相比较,就会发现前者构成一则更为庞大的消息。当我们认识到电报传输这样一则消息必须具备什么条件时,这就更令人印象深刻。对人体有机体的任何扫描,都必须是一种穿过所有部分的探测,并且或多或少会破坏其所经之处的组织。当有机体的一部分正在缓慢被毁坏,同时意图在别处用其他材料重建它时,要使它保持稳定,便涉及降低其活动程度。在多数情况下,我们会认为这会阻止组织中的生命。
换言之,我们无法把一个人的模式从一处电报传送到另一处,大概是由于技术困难,尤其是由于在这样彻底的重建过程中使有机体保持存在的困难,而不是由于这个想法本身不可能。至于活有机体的彻底重建,很难找到比蝴蝶在蛹期所经历的实际重建更彻底的重建。
我提出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写一个关于电报传送人的可能性的科幻故事,而是因为这可能有助于我们理解,传播的基本观念是消息的传送,而物质和消息的身体传送只是实现这一目的的一种可设想方式。最好从一种交通的角度重新考虑吉卜林对于现代世界中交通重要性的检验,这种交通压倒性地不是人体的传送,而是人的信息的传送。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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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消息并非由不对称碳原子承载,但它们代表了可以设想承载消息的那类标记。 ↩